陈操之坐到画案前,祝英台与祝英亭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分坐于画案两端,一品沉香袭人,陈操之提起笔又放下,摇头笑道:“贤昆仲这样盯着,我真是无从落笔。”

祝英台微哂道:“奔马迎面、大风摧树,犹自神色不变,此之谓名士风度,我兄弟只是边上看你作画,你就心神不宁、无从下笔,这等修心养性功夫还欠磨砺吧。”

陈操之笑问:“设若某日你行于路上,不慎被那驾车的鲁西牛一头撞到溪里去,你从溪里挣扎爬起,泥水淋漓,那时还有名士风度吗?”

祝英台细长清亮的眼睛凝视着陈操之,徐徐问:“子重兄要驱牛撞我?”

陈操之微笑道:“岂敢,假设尔。”

祝英台道:“若以假设论事,则俗不可耐矣,尝闻会稽谢氏安石公与孙绰孙兴公等泛海,风起浪涌,诸人并惧,唯安石公吟啸自若,舟子见安石公未令归舟,亦不敢返航,船去不止,风浪转急,安石公乃徐徐曰‘如此将何归邪?’舟子承言即回,众人皆服安石公雅量——若依子重兄假设,风摧舟沉,命既不存,又何谈雅量!子重兄平素都是这样论事的吗?”

这个祝英台辞锋太犀利,要辩起来又没完没了,陈操之淡淡道:“流传开来的是雅量,未流传开来的是遇难,如此而已。”

祝英台眉毛一挑,还待再辩,陈操之道:“要辩难清谈,改日吧。”又提起笔来,祝英台便不再作声。

祝英亭不想看陈操之作画,气恼地起身出了草堂,见陈操之的两个仆人一个坐在檐下做木匠活,另一个举着根六尺齐眉棍在不远处“霍霍”地舞弄,舞得性起,突然一棒打在溪边一株桃树干上,“嚓”的一声,齐眉棍断折,还好那株桃树年深日久,枝干粗壮,没被拦腰打断,但那一树盛开的桃花,一时间全落尽了,一半落在岸上,一半零落到溪中,顺水漂去——

舞棒的少年吐了吐舌头,将折断了齐眉棍也丢进溪里,走回来了。

祝英亭心道:“这少年好大的力气。”在檐下站了一会,又进去看陈操之作画。

陈操之这时已经静下心来,旁若无人,专心作画,他先画那片桃林,用的是这个时代没有的小写意点染法,落笔成形,不能更改,通过墨彩的干、湿、浓、淡变化、笔法的刚柔、轻重、顿挫,表现桃花的形态和质感,这种点染法对作画者的画技修养要求很高,不是胸有成竹者难以落笔,要求意在笔先,气势连贯,前世陈操之学吴冠中那种蕴含中国古典审美的西洋风景画时运用过这种点染法,这几日早起登山观览桃林全景,闭上眼睛,就是粉红一片,所以现在画来真谓是落笔如飞、如有神助——

祝英台瞧得有点发呆,这种画法他真是闻所未闻,用这种画法来画远景的桃花林似乎颇为适合,只半个多时辰,一片缘溪生长的桃林艳色灼灼出现在画卷上,用色大胆奔放,似有桃色的雾从画卷上升起。

陈操之将笔搁在他让来德削制的小笔架上,搓了搓手,侧头看了祝英台一眼,说道:“今日就画到这里了,有贤昆仲在边上盯着,我是一丝不敢懈怠,感觉好辛苦。”

祝氏兄弟都不说话,盯着这幅尚未画成、只有桃花灼灼的《碧溪桃花图》,半晌,祝英台道:“我见过卫协、顾恺之的画,似乎没有这种技法啊。”

陈操之含笑不语。

祝英台道:“子重兄画的这片桃林,果然有我难及之处,今天真是开了眼界,原来世间还有这等画法!”

陈操之道:“尝试而已。”

桃林小筑外喧闹起来,刘尚值、丁春秋从城里回来了。

祝氏兄弟起身告辞,祝英台道:“今夜想与子重兄手谈一局,可肯赏光?”

陈操之道:“怕独自行夜路。”

祝英台笑道:“子重兄是这样无雅量的人吗?”走到刘尚值、丁春秋二人身前,郑重邀请他二人去弈棋,然后才与弟弟祝英台一道离去。

陈操之见那幅《松下对弈图》还留在案上,命冉盛追上送还。

冉盛很快回来了,画卷依旧在手,说道:“那位祝郎君说这画本就是画了送给小郎君的,不用还。”

方才祝英台彬彬有礼地邀刘尚值和丁春秋夜间去弈棋,弄得刘尚值和丁春秋二人面面相觑,到现在才回过神来,丁春秋奇道:“这个祝英台如何转性变得有礼了?”

刘尚值道:“定是子重把他给折服了,傲气全无了。”

陈操之笑道:“哪里折服得了他,你们来看这祝英台的画,远在我之上啊。”

刘尚值、丁春秋看了《松下对弈图》,赞叹不已,这个祝英台真是让人又妒忌又佩服啊。

丁春秋道:“玄谈、书法、绘画,这个祝英台都称得上是上品,现在只有子重在围棋占了祝氏兄弟的上风,祝英台今夜邀我三人再去对弈,自然是想赢回来,然后尽情嘲笑我等,依我之见,子重此后再不与他二人对弈,如此,祝氏兄弟赢不回来,必耿耿于怀、遗憾终身,哈哈。”

刘尚值大笑:“那祝英台心高气傲,不让他赢回去,他真是寝食不安的,不过最好是子重先击败他一回,然后不与他下,急死祝氏兄弟。”

陈操之笑道:“若我败给祝英台,祝英台再不与我复仇的机会,那我岂不也要急死。”

丁春秋道:“所以说今夜就不去,等下派人去通知祝氏兄弟一声便不算失礼。”

陈操之道:“这样岂不是显得我畏惧他?一起去吧,祝氏兄弟与陆禽、贺铸大不一样,还是可以交往的。”

正说话时,春雷震震,乌云四合,仿佛暮色提前来临,天色昏暝,电闪雷鸣,大雨随即泼洒而下。

陈操之、刘尚值、丁春秋三人立在茅檐下看雨,刘尚值道:“晴了这么多日了,也该下雨了,我们这次来吴郡一路都未下雨,实在是顺利。”

丁春秋道:“这雨一下子是停不了啦,夜里不去下棋了吧。”

晚饭后,陈操之练习了小半个时辰书法,左右手都练,刘尚值、丁春秋受陈操之影响,每日夜间也会练习书法。

看看戌时初刻了,陈操之起身道:“一起赴约吧。”

丁春秋道:“这雨夜还要去啊,让来德或者小盛去通报一声便是了。”

陈操之听着淅沥的雨声,说道:“我有过这样的体会,有约不来,心下怏怏。”

刘尚值起身道:“子重,我陪你去。”

陈操之带着冉盛、刘尚值带着阿林,四个人戴上雨笠,阿林挑了一盏灯笼正要出门,就见春雨迷蒙的桃林小道上,两盏红灯笼冉冉而来,晕红的灯笼光被雨淋湿了,不能照远,好似用点染法画上去的两朵带雨桃花——

陈操之扬声道:“是英台兄吗?”

祝英台应道:“是,子重兄才要出门吗,等等你不来,我就送上门来了。”祝英台说话的声音在这春寒料峭的雨夜听起来有一种横笛的韵味。

祝氏兄弟带着两仆两婢来到草堂檐下,脱去木屐,将湿袜除去,换上洁净的布袜,走上苇席,那榧木棋枰、玉石棋子也一并带来了。

祝英台道:“子重兄,此番由我向你请教一局。”

陈操之道:“我想问一下英台兄棋艺算第几品?”

八年前,散骑常侍范汪著《棋品》,既阐述棋理,又罗列天下精于弈道的名手,分别定品,受九品官人法影响,东晋南朝人最爱分等级,对于琴棋书画这些艺术门类都要品评,《棋品》、《画品》、《诗品》、《乐品》——范汪倒是老实不客气地把他自己列为棋品第一。

祝英台道:“我未与范常侍对弈过,族中一位长辈却是常与范常侍对弈,范常侍略占上风,英台自忖棋力不弱,应该有四品通幽以上的棋力吧。”

陈操之心道:“若按后世段位制,这四品通幽就相当于六段了,算高段了,很强大的,不过东晋的六段不见得就下得过我这个业余强三段吧。”问道:“要摆座子吗?”

祝英台道:“子重兄精于让子棋的角部变化,想必是不愿摆座子的,那就不依座子规矩吧,前汉围棋也是没有座子的,我们且复古一回。”

猜先,陈操之执黑后行,双方各占四个角,祝英台的白棋来挂黑左上小目时,陈操之走出了一个复杂的“村正妖刀”的变化,祝英台应对有误,损失了两颗棋筋,此时盘上才仅仅下了四十一手。

祝英台凝视棋局,久久不落子,桃林小筑外的风雨声紧一阵慢一阵。

良久,祝英台将手里棋子搁在棋盘一角,轻叹一声:“这局我输了。”

陈操之道:“棋盘尚大,何以早早认输?”

祝英台道:“开局就受此重挫,这棋再下下去也无趣,我不喜劣势下逆境行棋,那样是胡搅蛮缠。”

陈操之心道:“输了棋还不忘讥讽我一句,你是士族子弟,没尝过寒门的艰辛吧。”说道:“弈道之旨在于争,不争如何获胜?”

祝英台道:“不争亦可赢棋,可惜我不到那境界,今日兴尽,改日再弈。”起身告辞,在檐下穿上木屐,戴上精致竹笠,回首道:“敢请子重兄以竖笛一曲相送。”

陈操之便取柯亭笛来,立于檐下吹之,望着两盏灯笼在春夜雨中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箫声消逝,雨声淅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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